【影評專欄】《意外》:看不見盡頭的無解仇恨


電影藉著名的愛爾蘭民歌《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拉開序幕,芮妮芙萊明的歌聲為片中不幸喪女、深陷巨大憤怒與憂傷的母親作出了引言。由詩人湯瑪斯摩爾改寫自原曲《年輕人的夢》的《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旨在描述一名失去周遭一切關愛的女人,孤苦承受著寂寞、以及思念逝去戀情的痛楚,在這部電影裡,女兒遭人姦殺的法蘭西斯麥朵曼便是那朵「夏日的最後玫瑰」,她正思念死去的愛女,並承受著正義遲遲未獲伸張的絕望和怒火。

法蘭西斯麥朵曼飾演的蜜芮德所身處的困境就如同歌詞所述:「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仍在孤獨地綻放,所有的同伴都已凋謝和消逝。再也沒有一朵鮮花是同類,再也沒有任何玫瑰花蕾陪伴在旁,能夠映照她的羞紅,和她一同嘆息。」即使她對聲望極高的警長提出辦案失職的指控,引發全鎮將矛頭指向自己的民怨,即使她的兒子、前夫等親屬都勸她放下,蜜芮德仍比直地朝這條尋求正義的路途前進。蜜芮德雖然就像曲子裡的玫瑰同樣形單影隻,但依然不懈在風中搖曳,只希望有人能夠聽見她的淚訴。

愛爾蘭當代最備受讚譽的舞台劇作家-馬丁麥多納,犀利的筆鋒每次無不令人大呼過癮,第三部執導長片《密蘇里州外班剝的三張廣告立牌》依然延續其擅長的黑色幽默混搭抹抹哀傷的脈絡,但此次觸及的議題卻比幾部舊作更能引起廣泛族群的共鳴,可謂他三部電影作品裡頭最有野心、最具「奧斯卡冠軍相」的一部,全體卡司群戲演出的火花與張力更勝他多年來讓影迷愛不釋手的《殺手沒有假期》與《瘋狗綁票令》,睽違五年再推新作,毫無辜負眾人期望。

麥多納這次的選題較為通俗,鮮少揮灑出過去荒誕中見詩意的個人筆觸,但妙語如珠的拿手對白可是一句也沒少,總在最悲憤的時候藉最機智的幽默化解人物的困境。《殺手沒有假期》和《瘋狗綁票令》較偏黑色小品,純粹的樂趣大於電影「體現普世價值」的社會責任,跳脫以往格局、角色塑造和敘事火候更為精煉的《意外》,則完美兼顧前後兩者,藉屢屢讓人拍案叫絕的幽默書寫推倒美國歧視紛爭的恐怖平衡,不斷依循著導火線往死裡抽鞭,看得暢快淋漓。

全片卡司組合宛如馬丁麥多納的老班底同學會,山姆洛克威爾、伍迪哈里遜、艾比柯妮許、柴爾柯伊凡奈克等人均分別飾演和先前在《瘋狗綁票令》裡定位十分相似的角色;無論扮演殺人成癮的失業演員抑或種族歧視的小鎮警官,洛克威爾都是那類情緒浮躁不定、實則本性不壞的綠葉;上回扮黑幫大佬、此番演警長的哈里遜一樣戲份不多,卻是牽引每條故事線的關鍵配角;馬丁麥多納三部長片均有參演的伊凡奈克,在《瘋狗綁票令》是哈里遜的小弟,在《意外》則是哈里遜的下屬;陪襯比重居多的柯妮許上次是洛克威爾的女友,這次則是哈里遜的妻子;每位班底擔綱的人物其性質全都似曾相似。

其中,法蘭西絲麥朵曼與山姆洛克威爾的角色至關重要,若他們兩人扮演的是全片最主要的相互對立的抗衡力量,那麼伍迪哈里遜便是這場交火之間的中立者。警長一角的癌末設定尤其關鍵,他將至的死期,是這起紛亂的預兆,即使他是傑出的上司、溫柔的丈夫與慈父,仍無法阻止案件被草草偵辦。警長的存在,猶如國家表面上的平和,然在他眼皮底下,仍有許多仇恨流竄人民心中,但他的存在,同時也是一顆試圖抑制這些仇恨的良心。

而這顆良心盡了他最後的職責:他將自己從這個世界拔除,釋放仇很、讓仇恨主動尋求更多的仇恨,或者尋求化解自己的方法。正因如此,警長死前留給蜜芮德與迪克森的兩封信,影響了他們在電影後段的巨大轉變;兩人從原本的互別苗頭,開始卸下武裝、為自己的行為反省,蜜芮德蓄意向警局挑釁的那場大火,瓦解了她與迪克森魯莽的銳氣,那場大火就像座分水嶺,既是被逼至絕境後的報復,亦是透出一線曙光的轉捩點。

一座發生少女姦殺案的小鎮,建構出當代美國的社會縮影;種族歧視的亂象、暴力執法的警察、公眾制裁體系的失能,種種束手無策的衝突為整個國家積累了巨大的憤怒。電影最終以原諒、自省的態度稍稍平息了這股導致人民分裂的怒火,同時也眺望未來,替國家往後可能轉變的契機留下靜待佳音的空白;一如蜜芮德的前夫所說:「所有的憤怒,都只會招致更多的憤怒。」曾經針鋒相對的蜜芮德與迪克森,最後放下了對彼此的歧見,然而他們即將決定的制裁手段,究竟將撲滅怒火,抑或使之燒得更旺?馬丁麥多納選擇將作答的重責交付給銀幕之外的我們。

片中兩度分別於甫開場和片尾穿插了湯斯凡贊特的「Buckskin Stallion Blues」,首次播放的是贊特的原唱,片尾播放的則是艾美安妮勒的翻唱版。選擇「Buckskin Stallion Blues」的用意和「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同樣都是為了隱喻蜜芮德的處境,置入在不同的段落、採用不同演唱者的歌聲有其相對不同的意義;贊特的原唱版放在前頭,意味著蜜芮德無法割捨對女兒的思念,安妮勒的歌聲放在後頭,則傳遞出歸於平靜的釋懷,這首尾相連的轉換,與電影的意念緊緊相扣。

文 : J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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