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專欄】《小丑》:在「世紀傑作」與「空洞膚淺」間搖擺難定的現代笑面人悲劇

好萊塢近年的喜劇圈,開始出現一股轉型挑戰劇情片大翻身的趨勢,以往我們從未意識到這幾位長年只拍屎尿屁、夥伴情誼、R級喜劇的編導,居然也有會在歐洲影展抑或奧斯卡上成功鍍金的一天,與威爾法洛聯手炮製出《B咖戰警》《銀幕大角頭》系列等作的亞當麥凱,因《大賣空》旋即躍升金獎編劇,法拉利兄弟一分家,哥哥彼得馬上憑《幸福綠皮書》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而一手締造《醉後大丈夫》三部曲輝煌賣座佳績的陶德菲利普斯,如今也靠著《小丑》在水都擒得金獅。

這位主宰萬惡高譚的犯罪王子,每回的銀幕出場皆令人難忘,支撐他乖戾狂氣背後的理念,亦各有迴異的詮釋,美術繪畫背景出身的提姆波頓,替傑克尼柯遜版設計了一套病態的美學觀點,將其形塑成視猶如對世界隨意潑漆的混亂製造為創作、視己為獨一無二的行動藝術家;希斯萊傑的化身是精明的反社會份子,一心只求看著體制在他的巧手搗毀下陷入失序;傑瑞雷托嘛… 陰晴不定的土豪 8+9?而瓦昆費尼克斯扮演的亞瑟佛萊克,則讓小丑重拾最初的喜劇之夢,這次他不是什麼幫派大哥或天才罪犯,他更像是一個我們隨時都可能擦身而過的平凡人;他也不需要再跌進化學池了,整個社會,整個一生,即是造就他的化學池。

眾所周知,史柯西斯的《計程車司機》《喜劇之王》對《小丑》影響深厚,是本片最主要的參考對象及靈感來源,勞勃狄尼洛扮演的崔維斯畢柯、魯伯波普金,這兩人的魂魄幾乎同時活在鳳凰版小丑的驅體裡,而亞瑟的種種境遇,也猶如魯伯和崔維斯的再現:亞瑟會像魯伯一樣,獨自在家中排練著自行幻想的節目演出,並預謀「挾持」自己偶像的脫口秀,最終踩在偶像的舞台上一夜成王。而在最一開始,亞瑟則和崔維斯同樣皆透過一把左輪手槍,找到了宣洩怒火的出口。

一直在尋找自我存在價值的崔維斯,最終視瓦解世界的墮落為使命,意外被媒體塑造為英雄,亞瑟佛列克同樣渴望找到並踏上能夠定義自己的舞台,他無意成為精神領袖,卻仍誤打誤撞成了反動的先鋒,正如本片亦有大量援引的《摩登時代》裡的卓別林,一度也被誤認成示威運動的領袖那般;亞瑟也和魯伯一樣,心中都有位仰慕的脫口秀主持人偶像,而他們最後也均以瘋狂行徑終結了自身對「螢幕英雄」的崇拜。

前半部可能會一度讓人誤以為它的主調是描繪貧富差距的階級革命,不過這到頭來,終究僅是為推進角色蛻變而服務的背景設定,電影真正的核心,仍然是底層族群的怒吼,亞瑟身邊所有的人事物,都只為將他推向火坑而存在,世界聽不見、不願聽見、更甚從未試著理解過像他們這樣的邊緣弱勢,長期無從獲得䋒困之下,這股怨氣已近乎再也無法承受,直至亞瑟在地鐵開下了那一槍,仇富的火苗這才終於燃起,並以疾竄的火勢迅速燎原。

但這種脫序的瘋狂,很多時候是無解的,它很難被聽見、被體諒,當它被釋放後,更不可能是一套排解所有難題的完美方案,因為這股憤恨不為解決現況而催生,它是被純粹的絕望與喪志所釀造而出的產物。這註定是一場無法互相傾聽的悲劇,正如小丑最後感慨地笑言,無人可領會他的笑點。因為理智的人永遠不會懂、甚至不願意懂。瘋狂戰勝了理智,也輸給了理智,但亞瑟依然笑著,含淚的苦笑著。

同出 DC 門下的《黑暗騎士:黎明昇起》,比《小丑》早一步先以階級腐敗為題,前者藉由外部勢力瓦解高譚內層,後者則單純是自行人民發起的抗爭。我們已經在無數文學和影視作品中見識過民亂的形成了,《小丑》卻只願意透過報紙聳動的頭條標題、收音機的電台播報、電視台的新聞報導、角色簡短提及的台詞傳達高譚市民苦不堪言的信息,除了亞瑟個人的悲劇,我們看不到發生在其他角落的悲劇,這是《小丑》和《計程車司機》最大的不同。

因為重心不在於城市,在於亞瑟;崔維斯想要改變世態,與城市的連結相對較深,但亞瑟並無此意,他本身已是邊緣化,不像崔維斯有多餘的空閒關切那些不公不義,與城市的連結因此較薄。正如亞瑟所言,他畫上小丑臉譜並非為了表達政治立場,而純粹只是不想再屈就外界眼光,重新做回自己。亞瑟不為眾人、只為個人的訴求,捨棄對時空、周邊環境更深入的解剖,使電影全然聚焦角色的轉化,其實是個冒險的作法,背後指涉的議題容易流於片面,遊走在空洞之嫌的懸崖邊緣,畢竟不是所有觀眾都能滿足於這種刻意選擇只停留在意象的形式表達。

劇本極其直線淺白,幾乎可說零懸念,規規矩矩的層層遞進,說不上有任何亮點,幾處對觀影情緒的強勁撩撥,很大程度得歸功其出色的鏡頭語言、緩緩鋪墊亞瑟內心躁動不安的抑鬱配樂;開頭的街頭追逐、地鐵的槍殺反擊、公共廁所的獨舞等多幕重點戲,無不拍出十足緊繃的壓迫;甫憑《核爆家園》拿下艾美獎的作曲家希爾杜古納多提瑞,則繼續以擅長的大提琴演奏詮釋瀰漫全城、日漸高漲的民怨騷亂;而那髒污、萎靡的街頭巷弄,也貼近陶德菲利普斯選擇借用的七、八零年代美國二次經濟蕭條的紐約市景。真正具煽動性的反而不是內容,而是聲畫方面操縱觀者心境的高強度渲染。

當然,最功不可沒的,絕對是瓦昆費尼克斯又一登峰造極的偉大演繹,我們都知道他多麼精湛,我們早就知道他將會表現得多好,即使前有萊傑、雷托、尼克遜、漢米爾,也擋不住他將勢如破竹地立下新標竿。此版鳳凰丑走的不是前輩們邪惡癲狂的超級反派路數,每張強歡的笑顏,均承載著日月積累的悲苦憤恨,笑著哭、笑著怒、笑著絕望、笑著惶恐、笑著無奈,每一種不同層次、不同力度的笑,都足以令你全身緊緊被釘在座位席上,因見證此等演技的爆發而感到振奮不已。

《小丑》雖移植了多部前人經典的元素,但影片本身真夠資格自稱一方經典嗎?還是因為衝著小丑的名號,自動哄抬了電影的身價?廉價的借題消費與大膽的實驗性只有一線之隔,陶德菲利普斯挑釁觀眾道德神經的方式,其實在那條線上走得搖搖晃晃的,它確實很能催發觀眾的情緒,但不時又覺得支撐這些情緒的力量似乎頗稀薄,菲利普斯對社會評判的極簡化,是故意把話說得少,還是話就只能說這麼少?這些都不免令人存疑,同時勢必也將激起各派影迷的熱烈議論。

但不可否認,《小丑》的確在形式上玩得漂亮,這是我個人、我想可能也包括不少人即使對它的觀感複雜、但依然有一定程度喜歡本作的原因之一。模糊虛實交界、留白特定段落的未解懸念,到最後,哪個部份才是亞瑟的腦內劇場,亞瑟甚至有無可能從頭到尾沒出院過,答案為何都已經不重要了,那構圖猶如致敬《摩登時代》結局最後一幕的片尾,配上法蘭克辛納屈演唱的「That's Life」,便已寫下最適切的收束。

人們總說,人生就是如此,上個月順遂,下個月或許馬上就跌回谷底,有些人受挫,有些人踐踏別人的夢想,但不論摔得多慘,我都得振作起來,讓自己重回正軌,辛納屈如此唱著。亞瑟渴望大起,但他的人生似乎永遠就只有不斷的大落,電影一度讓我們以為,他真的像《笑面人》裡的關普蘭一樣,是原本出身權貴、但不幸流落到社會底層的後代,想不到命運卻又再次捉弄他。重回上層階級的關普蘭,最終受盡宮內的交惡與對他的恥笑,決定放棄爵位回到蒂的身邊,然而不堪情人病逝的打擊,關普蘭最後含淚跳海自盡;《小丑》後段的轉折亦有其近似的悲劇性。

 只不過,和確為貴族後代的關普蘭不同,亞瑟與他母親所錯認的韋恩血統全是一場謊言(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這是壓垮亞瑟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母親的欺騙,正如同蒂的死亡,令關普蘭結束自己的性命,亞瑟則就此羽化成高譚市的笑面人。片末的暴動場面,用奶油樂團充滿無助與絕望的「White Room」勾勒那形同末日的光景,再貼切不過;「我這輩子,從來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真實存在,但我現在很確定了。」亞瑟從未想過要站上這場革命的領頭位置,但這個位置,卻讓亞瑟終於被世人承認了他的存在,這和他原本站在舞台上以喜劇家的身份博得掌聲的夢想不太一樣,但他不介意,他用鮮血在嘴角劃出一抹微笑,欣然接受了群眾的歡呼。

PS:年輕時挾持偶像的節目,發達之後,老了換自己的節目被粉絲鬧場,還當場被處死,讓正牌的「喜劇之王」勞勃狄尼洛親自到場完成這惡趣的致敬呼應,真有誠意啊 XD 

文:J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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