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專欄】《從前,有個好萊塢》:愈是甜蜜、愈顯苦澀的昆式古典童話輓歌


(文章涉及大量劇透,還請慎讀)

一向只拍原創作品(除了小說改編的《黑色終結令》)的昆汀塔倫提諾,難得首次採用真實事件作基底,然而莎朗蒂的慘案雖非主線,卻也擔負著故事定調的重責,但除此之外,整部《從前,有個好萊塢》,仍舊是有如《惡棍特工》般帶有童話氣質的架空歷史。與以往的昆汀最顯著的不同是,各懷鬼胎的緊張僵局、總在高潮點爆發的墨西哥對峙,因題材使然,成份都被壓至最低,有人會說這是昆汀成熟的表現,亦有人覺得這讓電影顯得鬆散,不比過去的作品高度仰賴對峙的緊繃感來得富有張力,這全端看各人感受。

昆汀多次對外坦言,《從前,有個好萊塢》就是他的迷影、鍾愛洛杉磯的私人情書,而他確實也毫不保留地使盡全力拼貼出兒時記憶裡六零年代末期的樣貌,他那出名的龐大閱影量、精準的插曲選用,固然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透過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瑞克達頓,引領我們遊歷多部當時熱播的電視影集、以及各式諧仿致敬的虛構作品,穿梭在麥昆、李小龍、波蘭斯基等選角還原度超高的昔日群星之中,看著滿腔熱血的昆汀一邊點播深紫、香草軟糖、賽門與葛芬柯,一邊細數他最愛的西部、B級、警匪劇。

即使拍出《八惡人》《決殺令》,在每部作品放入種種致敬,昆汀對西部類型、塞吉歐里昂尼的頻頻示愛,顯然仍未有停止的一刻,於是他又繼續藉整部《從前,有個好萊塢》表達他的一片癡心,把史提夫麥昆的西部劇《Wanted:Dead or Alive》改寫成瑞克達頓主演的《Bounty Law》,另一部《Lancer》,更是直接拿試播集全部重寫重拍,並故意找來剛好近年才演過西部警匪影集《火線警探》的提摩西奧利芬,借用他近似的螢幕形象,重新詮釋《Lancer》的主角強尼馬德里。

而李奧納多全片最精華的演出,也全都集中在《Lancer》試播集拍攝過程的整大段落,維持戲中被稱為「性感的哈姆雷特」反派的邪氣張狂之餘,還得處理中途因頻頻忘詞哭求導演喊卡的慌亂,一瞬間的狀態轉換層次分明,這場戲中戲看得叫人熱血沸騰、直呼過癮。飾演特技替身克里夫布茲的布萊德彼特,人設則相對沉著,無論深陷任何困境、永遠都是處之泰然,面對色誘靜如止水,面對討打的嬉皮,拳頭一出誰與爭鋒,只要三兩下,連李小龍都是他的手下敗將,若無足夠老練的底子、足夠強大的巨星氣場,還真撐不起該角的魅力,年屆55依舊帥到如此人神共憤,光是看他開車和扁人,連男人都會受孕。

瑪格羅比的戲份預料之外地少,連女配角都難稱得上,扮演曼森信徒之一、和小布有不少對手戲的星二代-瑪格莉特奎莉可能都比她更像是正牌的女配角,莎朗蒂在這個故事裡的作用更接近於純粹的象徵符號,她的存在主要只為襯托瑞克、克里夫這兩名虛構角色當時在好萊塢身處的階級位置,她每一次的出場、每場戲的功能,幾乎都是在對應瑞克當下的處境,當她出門參加派對,瑞克獨自一人在家複習台詞;當她前往戲院欣賞自己主演的電影、享受初走紅的成名滋味,瑞克正在片場試圖克服低潮;當她走出戲院、回味著甫在影廳內被觀眾的笑聲予以肯定的滿足感,瑞克同時也達到了演技巔峰,享受著後輩童星在耳邊低語的高度讚賞。

沒有槍法神準的賞金獵人、沒有獵殺納粹的猶太人、沒有練就一身絕學的職業殺手,《從前,有個好萊塢》的血漿用量堪稱昆汀歷年最節省,但有關影視作品的談天打屁,他可是一點都沒省,偷渡個人對老片、文學、流行文化的評論,儼然是他編寫對白的一大樂趣,《霸道橫行》對瑪丹娜「宛若處女」進行了一番「超精闢」剖析、《追殺比爾2》對超級英雄的雙重生活有其獨到見解,《不死殺陣》借《粉身碎骨》《衝刺大黎明》等一干動作片、約翰休斯YA喜劇討論兩性的觀影嗜好,在《惡棍特工》則假希考克斯中尉的影評人身份東扯西聊德國電影史,《從前,有個好萊塢》也不乏類似的暢談,先是調皮的揶揄一番好萊塢大量灌輸觀眾暴力、謀殺情節,再被曼森的信徒當成自己轉移行兇目標的動機,而這也正是全片終於讓不少原本期待看到更多惡趣幽默的觀眾在內心高呼「對,這才是我要的昆汀!」的時刻。

今年唯一一部可與《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較量陣容閃度的恐怕僅有此片,不只是御用替身指導-柔伊貝爾、麥可曼德森、布魯斯鄧、寇特羅素這些老班底,不分一二三線,半個好萊塢都不計戲份、衝著昆汀盛名來幫跑龍套,每隔幾秒就碰到熟面孔,諸如《飛越比佛利》的路克派瑞、《女孩我最大》的莉娜丹恩、鄔瑪舒曼的大女兒-瑪雅霍克、凱文史密斯的獨生女-哈莉奎茵史密斯,就連好友艾利羅斯的演員前妻-蘿倫娜艾佐也沒有缺席,客串演出瑞克的新婚妻子,而昆汀自己的新婚妻子甚至也被抓來臨演,充當劇中瑞克主演的義式西部片裡的女主角,參演人數之爆量,導致昆汀的老友提姆羅斯、飾演年輕版畢雷諾斯的詹姆斯馬斯登等人,鏡頭均不得已遭刪除,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很多人即便只出來亮相一場戲,也能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縱使電影再現了六零年代的風華,但重溫舊夢並非昆汀最終的目的,他更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結束的。時代終會更迭,西部類型終會沒落,瑞克達頓終會過氣,但它們又是如何順從時間的流動而衰去?這是昆汀最感興趣、也最想體現的。瑞克、克里夫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運,但也把握在最後的時光裡,盡其所能地閃耀,他們熬過了變遷,卻也輸給了變遷,在六零年代的尾聲,在他們凋零之前,兩人和西部片一起享受了最後的榮光。

自1969年08月的那天夜晚過後,美國從此變樣,昆汀雖視莎朗蒂的悲劇為六零年代落幕的關鍵轉捩點,但不代表他可會乖乖循著歷史原定的路線前進,昆汀讓命運轉向不同的岔路;正如他曾竄改史實、將希特勒和其所有的納粹高官轟成肉醬、燒成一具具的焦屍,死亡依然形成,但已被反轉為事後的戲謔式制裁;那些納粹、嬉皮的罪行愈是叫人憤怒,他們遭昆汀凌虐的悽慘死狀就愈是叫人痛快。這條岔路,將六零年代導向了另一種平行結局:當莎朗蒂敞開大門、迎接比鄰許久、卻未曾交談的瑞克,來自好萊塢不同世代、不同階層代表的兩人就此交錯;或許瑞克因而往後與莎朗關係友好,獲得波蘭斯基電影的演出機會,事業迎來突破;或許倖存的莎朗,持續取得更高的演藝成就,這些後續的想像空間,留給了我們無比浪漫的餘韻。

全片最令我個人驚嘆的神選角是飾演史提夫麥昆的戴米恩路易斯,西方影迷和媒體呼喊多年想看外型神似麥昆的戴米恩主演一部麥昆的傳紀電影,昆汀可說是實現了廣大網民的願望,而且影片處處足見昆汀對麥昆特別有愛,劇中塞入的致敬典故,很多都和麥昆相關,昆汀甚至索性將李奧key進《第三集中營》重演麥昆的戲份。這類頻繁中途穿插的諧仿片段,都看得出昆汀像個滿足自己心願的小粉絲一樣玩得不亦樂乎。

PS:昆汀首度破例加碼隱藏片尾,立刻就奉上昆汀電影宇宙的限定彩蛋「紅蘋果香菸」至今最顯眼的一次亮相,昆粉絕對驚喜萬分!招牌的足癖鏡頭當然也少不了,只不過現在,連八歲小女孩都不放過了。警察叔叔,就是那個人(指

文:J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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